2026 季報 011期
香氛載體演進與全球薰衣草產業報告
從古埃及廟宇中燃燒的「奇斐」(Kyphi),到羅馬人沐浴後以香膏柔潤肌膚,再到文藝復興時代以蒸餾酒精為基底的「匈牙利皇后水」(Queen of Hungary’s Water),人類對香氣的追求始終推動著技術的革新。 最初,人們將香料混入油脂與樹脂中保存,使香氣能貼膚停留;接著,香膏與軟膏進入日常生活,成為保養與儀式的重要用品,香氣也因此更深地與生活連結。直到酒精的出現,香料終於從油膏中解放,能隨揮發曲線自然展開層次,奠定了現代香水的語言,也孕育出古龍水的原型。 這段跨越三千年的演進,不僅是香氛文化的傳承,更是化學、萃取技術與溶劑科技不斷推進的歷史縮影。
Contents 本期摘要 (開啟列表,點選文字可直接閱讀段落)
香氛進化論
從神殿到酒精香水
1865年,年輕的埃及學家約翰內斯・迪米興(Johannes Dümichen)在調查埃及的埃德富神殿(Temple of Edfu)時,意外發現了一個被尼羅河泥土深掩多時的密室。推開沉重的石門,他看見牆壁上刻滿托勒密時代(Ptolemaic Period)的「配方文字」,那不是神話,也不是王室紀錄,而是一套完整的香料製作流程。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正是古埃及最著名的複方香薰「奇斐」(kyphi)。
「奇斐」並非單一香料,而是一種結合樹脂、草藥、香料、葡萄酒、蜂蜜與乾果的芳香製劑,擁有宗教、醫療與日常三重用途。它既用於神殿晚禮拜的焚香儀式,也可溶於酒中作為藥酒,甚至能研磨成膏狀成為外用敷料,是世界最早的「香氣處方」之一。
文獻記載顯示,kyphi 至少自新王國時期(約西元前 1500 年)便已廣泛使用,並延續至托勒密王朝。越接近後期,配方紀錄越趨完整,而埃德富神殿所留下的「配方牆」(recipe wall),更是今日學界最重要的實證資料之一。
古埃及的 kyphi,不但是世界最早的「香水製程」紀錄,也揭示了香氛史上最重要的概念香氣必須依附在某種介質上,才能被保存、攜帶與釋放。在蒸餾尚未成熟的年代,脂質便成為最理想的香氣載體,人們將花草浸泡在橄欖油、芝麻油或動物脂肪中,製成早期的「香油」;混合樹脂與蜂蠟後,則成為濃稠的「香膏」。這些脂基香氛貼膚、溫潤、緩慢釋放氣味,是人類第一種「穿戴式香氛」,帶有濃厚的儀式性。
同樣的脂基工藝,後來在希臘與羅馬世界以新的形式延續。當香氣從神殿走入浴場,它轉化為更日常、更商品化的香膏(unguent)。人們加入樹脂以延長留香,再調入肉桂、桂皮、杜松、菖蒲等香料,使香膏成為社交文化的一部分。運動後、沐浴後、赴宴前,人們都會以香膏潤膚,就像今日的香氛乳液。同時,各種香膏也出現高低價差,被視為品味與身分的象徵。
於是,在蒸餾與酒精尚未出現的漫長歲月裡,人類的香氛皆屬同一種形態:以油脂與樹脂為核心、質地濃厚、不隨空氣擴散的脂基香氛(lipid-based perfumes)。
從埃及神殿到羅馬浴場,香氣從「祭祀」走入「日常」;從神聖象徵變成生活文化的一部分。
也正因為脂基香氛如此貼膚、濃稠、難以擴散,一場新的革命才在後世悄悄醞釀:當酒精、蒸餾與揮發曲線登場時,香氣第一次「飛」了起來,人類也終於迎來現代意義上的香水。
到了中世紀,煉金術士的桌上出現了一個細頸、弧腹、能導出蒸氣的奇特器具「蒸餾器(alembic)」。從這一刻起,香氣的命運開始改寫。
8~9世紀的阿拉伯世界率先改良蒸餾技術。他們不再把植物浸泡於油脂之中,而是將花草加熱蒸餾,等待揮發出的精華沿著細頸凝結成透明滴液。那些滴液,是人類史上第一次真正「抽離」出的香氣靈魂。在蒸餾中所得到的花水與精油,比脂基香氛更純淨、更輕盈,也預告著香氛世界即將迎來嶄新的可能。
不久之後,學者們又成功提煉出更高濃度的酒精(ethanol)。這個無人預料的突破,成為香氛史上的關鍵轉捩點。酒精不僅能溶解芳香分子,更以極快的速度揮發;每一次蒸散,都能把香氣一同帶上空氣。這意味著香氣不再被困在油脂中,也不再只能停留於肌膚表面,而是第一次能真正「飛起來」。
至此之後,在中古歐洲的修道院裡,僧侶們開始以蒸餾器製作藥酒與草本酒精萃取物。這些原本為醫療而生的調製物,卻意外展現出更清澈、乾淨且具穿透感的香氣表現「酒精作為香氣溶劑的時代在此悄然展開」。
到了14世紀,蒸餾與酒精的技術終於首次被完整地運用於香氛之中,誕生了傳說中的「匈牙利水」(Queen of Hungary’s Water)。迷迭香與酒精的結合,讓香氣不再只是停留於肌膚表面的氣味,而是能夠升起、擴散,並隨空氣流動而變化。
它不像香油那般貼膚,也不像香膏那樣厚重,而是一種會在空間中短暫存在、再回到感官記憶中的香氣形式。更關鍵的是,人類首次清楚感受到香氣的時間結構:前段迅速綻放,中段草本舒展,最後淡淡留存。香氛,開始具備可被理解與重複運用的「語法」。
進入 17~18 世紀,這套語法被進一步放大與定型。義大利調香師在德國科隆創製的古龍水(Eau de Cologne),不再只是技術展示,而是一種全新的香氣使用方式。酒精讓香氣得以脫離個人肌膚,圍繞身體存在,甚至成為空間的一部分。香氣首次從私密感官,轉化為可被共享的社交語言,進入日常生活、醫療、禮儀與審美之中。如果說匈牙利水讓香氣學會「如何被書寫」,那麼古龍水則讓香氣學會「如何被傳播」。現代香水的語言、產業與美學,也正是從這股升起於空氣中的白霧開始成形。
匈牙利皇后水
據說在1370年,一位隱居的僧侶或鍊金術士為年邁且深受痛風之苦的伊莉莎白皇后調製了這種「神仙水」。皇后不僅用它來塗抹病痛的關節(作為藥酒或外用酊劑),還用它來清洗和保養面容。傳說在她使用後「返老還童」,皺紋消失,皮膚變得光滑,即使在 70 歲高齡,也美麗到令比她年輕很多的波蘭王子向她求婚!
儘管返老還童的故事被認為是後世香水商人為了行銷而添油加醋的,但皇后水在當時的歐洲確實廣為流傳,證明了酒精基底的液體香氛具備強大的實用性與醫療性。
早期的皇后水本質上是一種迷迭香酊劑,最初目的是治療痛風和活絡筋骨。原始配方的核心是以蒸餾過的葡萄酒酒精(即白蘭地)加上迷迭香葉,長時間浸泡在酒精中。隨著時間推移和蒸餾技術的進步,皇后水的配方被不斷改良和豐富,以增強其香氣和美容效果。現代芳療或 DIY 版本通常會加入以下成分:
檸檬精油(Lemon)、甜橙精油(Sweet Orange)、薰衣草精油(Lavender)、橙花(Neroli)精油或純露、玫瑰純露(Rose Hydrosol)、肉桂精油(Cinnamon)、薄荷精油(Peppermint)。
第一支古隆水
法里納與科隆之水

4711 經典古龍水
是目前世界上最經典、最具代表性的古龍水(Eau de Cologne),誕生於 1792 年的德國科隆。由威廉·繆倫(Wilhelm Mülhens)創始,「4711」就是他的房屋門牌號碼。 圖:4711古龍水廣告。 圖片來源:4711官網。

Eau de Cologne Impériale
是由嬌蘭為歐也妮皇后所創的皇室古龍水,以佛手柑、檸檬與橙花構成清新優雅的香氣。這支香水為嬌蘭贏得「皇室御用香水師」稱號,也是經典蜜蜂瓶(Bee Bottle) 的誕生之作。 圖:帝王古龍水廣告。 圖片來源:https://pin.it/2ZA3iN2OS。

Mouchoir de Monsieur
是嬌蘭為法國紳士打造的早期男香,以柑橘、薰衣草、粉感花香與琥珀木質構成優雅沉著的氣質。它被視為 現代男用香水的先驅,奠定法式男香的美學基礎。 圖:Mouchoir de Monsieur香水瓶。 圖片來源:https://pin.it/2wiRt0Rqi。

Fougère Royale
是 Houbigant 的里程碑香水,被視為第一支現代香水,也是「蕨類調」的開端。Paul Parquet 大膽使用合成香豆素,並以薰衣草作為核心天然基底,創造出自然界不存在的芳草木質氣息,奠定了男性香調的經典結構,影響香水界超過一個世紀。 圖:新版的Fougère Royale 圖片來源:Houbigant 官網。
薰衣草的產業報告
從田間到香氛瓶身的全球價值鏈
薰衣草家族主要分為真正薰衣草(Lavandula angustifolia)與醒目薰衣草(Lavandin, Lavandula × intermedia)。前者以細緻花香、乙酸芳樟酯含量高而聞名,是高階香氛與精油首選;後者則源於真正薰與穗花薰的天然雜交,產量更高、香氣更具穿透力,成為全球香皂、家用香氛與清潔品的主力原料。
薰衣草的香氣差異深受海拔、氣候與土壤影響。真正薰衣草最適生於 800–1800 公尺的乾燥高地,較嚴苛的環境促進酯類生成,帶來柔和細膩的高質感花香;反之,低海拔、炎熱或含水量高的環境,則可能使草本、樟腦感明顯增加。這些環境變因會影響薰衣草的酯類、樟腦比例與整體化學型,進而使不同批次呈現略有差異的香氣表現。
高端市場的雙品種策略
法國,尤其是普羅旺斯與高海拔產區的真正薰衣草(Lavandula angustifolia),因高海拔、石灰質土壤與長期累積的栽培與蒸餾經驗,在化學組成上常呈現高酯類、低樟腦、細膩而純淨的花香特性,長期被視為高階香水、芳療與精品保養品的品質標竿。
然而,從實際供應量來看,法國真正薰衣草的年產量僅約 80–150 噸,且高度集中於高地與 PDO 認證產區。近年氣候變異、病蟲害與人力成本上升,進一步壓縮可流通的高品質產量,使其呈現「量少、價格穩定、供應彈性有限」的結構。
真正支撐法國薰衣草整體產業規模的,其實是醒目薰衣草(Lavandula × intermedia)。法國南部平原與丘陵地區大量栽種的醒目薰,年產量可達 1,600–2,100 噸,遠高於真正薰衣草,主要供應香氛、清潔、家用與工業市場,並透過合作社與大型蒸餾體系,形成高度規模化且穩定的供應鏈。
因此,法國在全球市場中扮演雙重角色:一方面以高地真正薰衣草建立高價值形象,另一方面則以醒目薰衣草成為全球大宗供應的核心國家。
大量供應、價格波動與品質挑戰
相較於法國的高端定位,保加利亞已成為全球真正薰衣草產量最大的國家,年產量高峰曾達 500–600 噸,是國際市場中最重要的供應來源之一。其優勢來自大面積平原栽種、機械化採收與相對低廉的生產成本,使其能以具競爭力的價格進入香氛、芳療與日化市場。
但高產量也使其對市場循環極為敏感。過去數年因過度擴產導致供過於求,價格一度大幅下探,不少農戶與蒸餾廠被迫退出市場,使保加利亞真正薰衣草呈現「量大、價格波動明顯、品質需嚴格篩選」的結構。對品牌與供應商而言,保加利亞並非單純低價來源,而是必須搭配批次管理與品質控管的關鍵產地。
高產量、工業應用為主
西班牙則以醒目薰衣草為主,憑藉高產油量與較強樟腦、清新穿透的氣味特性,長期供應肥皂、清潔用品與家用香氛等大宗市場。這類低成本、高效率的供應模式,使其在工業用香氛原料中佔有穩定位置。
機會與限制共存
近年印度、摩爾多瓦、土耳其等地嘗試投入薰衣草或醒目薰栽培,但多受限於氣候適應、種植與蒸餾技術、品質穩定與國際認證。短期內難以取代歐洲主產區,但在中低價位與補充性供應上,仍具一定市場角色。
| 植物品種 | 醒目薰衣草Lavandula × intermedia | 真正薰衣草Lavandula angustifolia | 植物特性 | 天然雜交種(真正薰衣草×穗花薰衣草) | 單一原生種 |
|---|---|---|
| 主要品系 | Grosso(葛羅索)、Super(超級醒目)、Abrialis(亞碧拉)、Sumian(蘇米安)、Provence(普羅旺斯) | Fine-type(原生)、Maillette(美拉)、Matherone、Diva |
| 主要產地 | 法國(平原為最大產區)、西班牙、保加利亞 | 保加利亞(最大產區)、法國高地、英國 |
| 次要/新興產地 | 西班牙(高產量)、義大利、土耳其 | 摩艾多瓦、西班牙(少量) |
| 最佳生長海拔 | 低至中海拔、適應力強 | 約800~1800公尺(高地型) |
| 香氣輪廓 | 清新草本、穿透力強、樟腦感明顯 | 花香甜美、柔和細膩、低樟腦、優雅乾淨 |
| 主要化學組成 | 樟腦含量較高,芳樟醇比例較低 | 乙酸芳樟酯、芳樟醇皆比例高 |
| 年產量結構 | 量大,可規模化 | 量少、波動大 |
| 代表性產量 | 法國:約1600~2100噸、西班牙:約500噸以上 | 法國:約80~150噸、保加利亞:約500~600噸 |
| 價格特性 | 相對穩定、以量與效率取勝 | 差異大、受庫存與氣候影響明顯 |
參考資料來源:
International Federation of Essential Oils and Aroma Trades. (2025). Socio-Economic Report on Lavender & Lavandin Oils 2025.
CIHEF – Comité Interprofessionnel des Huiles Essentielles Françaises. (n.d.). CENSO certification guidelines. https://www.cihef.org/
Empowerment Fund. (2019–2024). Green & Lavandes Program: Low-carbon and agroecological transition for lavender cultivation.
European Commission. (2023–2024). CLP revision & REACH guidance for natural substances. https://ec.europa.eu/environment/chemicalsEuropean Chemicals Agency (ECHA). (2023–2024). REACH Annexes & allergen labelling requirements. https://echa.europa.eu/
CRIEPPAM – Centre Régionalisé Interprofessionnel d’Expérimentation en PPAM. (2020–2024). Lavender disease management, dieback studies and varietal trials. https://www.crieppam.fr/
Universidad de Alcalá. (2023). Socio-economic assessment of lavender production in Castilla–La Mancha. Aromatic & Medicinal Plant Research Group.
酒精之後的新時代-香氛從揮發革命走向無酒精水基革命
水基香氛真正的挑戰在於:「沒有酒精的揮發力,如何讓香氣依然美麗展開?」水與香精天生不相容,傳統配方容易漂浮、分層、變濁、產生油花,難以維持外觀與香氣表現,更無法重現酒精香水的擴散度與層次感。因此,水基香氛之所以能被 Dior、YSL 等品牌採用,背後是一場材料科學與界面化學的重大突破。
Aquafine™ 正是這類突破的代表。其核心是一套高度精準控制的微乳液體系(Microemulsion System):透過特殊乳化技術將香精分散成極細小的液滴,使其在水中保持穩定、透明,並具備優秀的感官表現。